第A23版:新月·特约专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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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榴四品之二品其果
格言就是格言
数字报刊 电子报 首页  >   2019年8月13日 数字报刊 电子报 数字报刊 上一期  下一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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格言就是格言

  □ 诺尔乌萨

  二姐家异常热闹。今天,我们弟兄姐妹全都聚在了这里,还有一大群大小高矮不齐的晚辈。

  门前宽敞明亮的水泥院坝,几个年轻人忙于宰杀一只来自雪线之上的大山羊。自从二姐家搬到县城,住进这间新房,动辄就杀猪宰羊,就连二姐夫自己也记不清这是第几只被宰杀的羊了。

  与二姐夫舒坦地坐在屋里红皮沙发上,看电视,端起酒杯,愉快地聊天饮酒。屋里满是齐全而崭新的家什,一家人快快乐乐,眼下的生活算是比较滋润了,这是许多山里人家向往的生活。

  可在许多年前,二姐家居住在正对县城北边,距离盐源县城三十公里的觉克瓦吾山下。我曾领教过那个地方恶劣的生活环境,缺水缺植被,夏天水土流失,冬天风沙肆虐,路人睁不开眼。一家人一年四季,累死累活,地上长出的粮食始终是食不果腹。当时,二姐夫乌卡自己又身患重病,三天两头跑医院,到处求医,一家人穷得叮当响。他家八口人,一个儿子,五个女儿,儿女们彼此间隔又短,夫妇俩被一大群儿女拖得精疲力竭,就像是朱自清先生笔下的家。一家人的日子过得十分酸苦,有天夜里,家里来了个客人,他坐在火塘边,与二姐夫闲聊。聊着聊着,他看见满屋破旧不堪,尤其在晚饭时,土豆煮熟后,热气腾腾地被端上火塘下方,几分钟内,一大撮箕土豆被娃娃们一抢而空,客人皱了眉头。二姐夫注意到客人的表情,几分矜持和灰心丧气地说:“我家娃娃多,自己有病缠身,穷,羞于给人提起啊!”客人听后,立马宽慰道:“不怕,不怕,慢慢会好起来的。”他于心不忍,还意味深长地对二姐夫说了句格言:“苏嘎苏沙吾莫玛觉日(意思是:贫富悬殊只系于一头母猪的一辈子)。”就是说,一家贫困户要是喂上一头母猪,一头母猪的一辈子要产下好几窝小猪崽,每头猪崽又产下小猪崽,一窝又一窝,窝窝相接,这就是一笔不尽的财富。

  二姐夫一听,觉得这句格言说得不无道理。

  自从那天,二姐夫把这句格言深深铭刻于心。他常常提醒和鞭策自己,自己不是孬种,不是废物,是上百种彝人姓氏中,堂堂皇皇鸟氏家族,雅格舒补的后代。他学会了自己给自己打气鼓劲,告别过去,调整心态,振作精神,满怀愉快和充满希望地面对现实以及未来。一方面,他继续寻医,珍惜生命,土药,西药,中药,他都捡来服,病情渐渐有所好转;另一方面,他开始学会节约,用钱节约,吃饭穿衣也节约,别人一顿饭,他家煮成两顿饭,别人两顿饭,他家煮成三顿饭。在他看来,节约也是一种生产;同时,他发动全家人勤劳治家,捡粪积粪,翻土碎土,春天播种,精耕细作。他勤劳养猪养鸡,偶或卖一头小猪,一只鸡,手头开始有了零花钱,日子一年比一年好起来,信心也就一年更比一年足。

  二姐夫读过书,小学毕业后,当过民办教师,是个知书达理、自尊心极强的人。他饱尝了水平低,文化少的苦头,后悔当初辍学,半途而废,这使他一心想让孩子弥补自己身上的缺憾。除了大女儿订上了娃娃亲,来不及读书,其余的,都被他相继送进了学校。

  有一次,他在家里坐着,想些事,想着想着,想起客人的那句格言,同时也想起了堂兄吉则古阿木。古阿木也出生于生活条件同样十分艰苦的山村,自幼失去父母,但他一直不甘寂寞,苦苦追求与挣扎,闯荡江湖,养过蜜蜂,开采矿石,做松茸生意,养过牛羊,后来在县城买地建苹果园,建果汁厂,生意做大做强了,一度成了全县农民企业家的典范。他想,古阿木的厂里应该需要人手,需要民工吧,他想去打工。有一天,他厚起脸皮,从老家翻山越岭,匆匆赶到县城,仰仗堂兄的亲属关系,找到古阿木后,当面向他倾诉自己心中的苦衷与诉求,历来被公认为富有同情心,重亲戚,重感情的堂兄接纳了他。于是,他独自留在县城,来到古阿木的果汁厂打工。他先是扫地、在食堂里煮饭、拉果渣、收购水果、往商店超市里拉运成品果汁,做苦力挣钱。后来,堂兄慢慢让他经营果园,让他学会施肥,给果树修剪枝,开始做一些稍带技术的活路。

  二姐夫做事认真细致,责任心强,能吃苦,博得了堂兄古阿木的赏识和器重,由此工钱也逐年增加。后来,大女儿和老四老幺三个女儿相继出嫁,只有三女儿和幺儿子在读书。他在县城租了一间房,举家搬到了县城,索性把妻子和中专毕业在家务农的二女子也带到县城,一起打工。

  一方面,一家人靠打工,供两个孩子读书;另一方面,通过打工,省吃俭用,一块钱一块钱地把钱积攒起来,买土地,买果园,后来逐渐建房,形成了眼前这个果树掩映的四合院,一步步把自己逼成了个拥有十几亩苹果园的果农。

  二姐家住进县城,不仅一家人的生活好转了,也方便了我们这些在外读书的亲戚些。过去,每次回家,一早从凉山州府西昌出发,经过一天崎岖山路上的颠簸,带着一身疲惫到了盐源县城,夜宿的地方唯独只有在县民族中学的大姐家,现在多了二姐家,我们也高兴。

  厨房里满满一锅羊肉坨还在煮着,香喷喷的肉味儿、美美的酒味儿,与屋里屋外的喧哗声交织在一起。也许是觉得屋里有些嘈杂吧,二姐夫说:“走,趁饭肉还没熟,我俩去果园转一转。” 

  围绕他家的苹果园,他说:“这片果园,每年可卖几万元,这几年,家里所有的开销,靠这些苹果。”正在挂果的苹果树,果实累累,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烁烁;苹果的蜜香,合着郊野的气息,阵阵扑面而来,让人心醉。

  回到屋,二姐夫我俩又天南海北地聊。我贸然问他,那时候你们家的确很穷,是什么东西支撑着你走过来的?他的回答让我十分感动,他说:“除了客人的那句格言,后来又有一句格言支撑了我。”我问是哪一句?他说:“吾聪古里喀,哲莫曾里喀(意思是:人们靠勤俭,牲畜靠盐喂)。”我向他点头示意,心头在想,二姐夫是个有文化的人,他把格言化成了自生的动力。

  

  (诺尔乌萨,学名罗志忠,彝族。专注散文创作多年,著有散文集《融入山野》《正午的山寨》等五部,曾获四川省首届少数民族优秀文学作品奖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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